李松堂自传体回忆录《每天拥抱死亡》(27)
[ 发布日期:2019-03-23 10:19:56 | 浏览:288次 ]

     九十三岁的老人想活一千岁,二十九岁的博士、九岁的儿童却过早地被死神击中。人只有一条命,生命却是如此的脆弱,假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在哪天倒下,他对生活的态度会不会改变呢?


     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只要天气允许,护士、护理员都会准时用轮椅把能够推出来的病人,都推到医院的院子里去亨受大自然的空气、阳光。

     一次,我推着一位九十三岁的老人,他患肺心病、冠心病,身体非常虚弱,深深的老年斑块块印在脸上。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尽量叫他多享受一点阳光。 

     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慢慢地散步。我突然产生一个想法,九十三岁的老人了,他是怎么看待生命的呢?我想尽量找一句他能够接受的语言,不刺激他,但又能让他告诉我他的想法。我锁住轮椅面对着他, 

   “欧阳爷爷,您说,您希望能活多少年?”面对我突然的提问,他一脸的惊愕,鼓圆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过了好长时间,突然伸出双手冲我握着两个拳头,在空中方向画了两个没有交合的圆,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我要活一千岁!” 说完就把脸调转开去。他太热爱生命了!

      还有一次我推着一位六十九岁的病人,他曾经是一个大机关的干部,有着丰富的社会阅历。当我们散步的时候,他主动地让我停下车,叫我坐到石凳上,对我说:

    “院长,我看你一天到晚太忙了,跟那些要死的人一聊就是好半天,青年志愿者、医生、护士……干嘛这么忙呢?你太累了!”我说:

    “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你要争第一吗?其实我不要和任何人争,争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我就喜欢长跑,但是每次长跑比赛我都不参加。我总是一个人跑,这辈子我都是第一名。” 然后他又神秘地冲我说: 

    “人死了,什么也带不走!就是一把指甲盖儿!”这是我见到的对人生彻悟的一类人。挫折、阅历,让他们看破了红尘。

 


     二十九岁的黎焕然的生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救护车停下了,“轻点!轻点!”先下车的一位慈祥的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叮嘱着,医生、护士将担架从车上抬了下来,躺在担架上的是她的儿子。 

     红红的脸庞,白嫩的皮肤,魁梧结实,一米八六的身躯,将担架完全占满了,十几个人使出最大的力气才把他抬进病房。 

     当把他抬到病床上的时候,“轻点!轻点!”老妇人在一旁不停地提醒着护士。整平了他的褥单儿,盖上了洁白的棉被。

     他的妈妈 ----那位慈祥的老妇人,又扶起他的头将枕头重新变换了一个位置。还没等医生问,老妈妈便不停地介绍着她的宝贝儿子:

   “小便的时候,他的左手会情不自禁地动。当他左手动的时候,一定要看看他是不是尿了,一定要及时换尿布,一定要给他洗干净!”她指了指带来的脸盆。

   “他的呼吸导管上的敷料一定要每天换六次!”她看了看医院给他安排的护理员身体有些单薄,

   “给他翻身的时候,最少要两个人,你一个人是不行的......”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拿出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信纸的黎焕然的护理要求,交给了护士长。

   “你们千万不能马虎!一定要按纸上写的去做!”这是我们医院见到的第一份最详尽的护理方案。  


     1.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打扫床铺,动作要轻。 

     2. 起床后,第一个任务就是检查他的大小便,擦身、洗脸,擦完上身要重新换一盆水,再去洗下身。洗脸的时候,以鼻梁为中心线,每一侧每一个动作都向下,擦完一侧再擦另一侧;口腔护理,先用镊子夹住棉球,把口腔的唾液擦干,再轻轻摇起床,让他半坐着,托着下巴用牙刷帮他漱口,牙刷要每三天更换一支新的…… 

     3.十一点半喂饭,鼻饲一定要符合营养配餐,牛奶鸡蛋维生素……喂鼻饲的注射器要一次性的,每喂完五十毫升,一定要轻轻地拍拍后背,再喂下一个个五十毫升…... 

     4.按摩头部、四肢、胸部,足底,每天四次。按摩后背的时候,先翻身完成背部一侧,再翻身完成另一侧,按摩时力度不能太轻,也不要太重;按摩时要观察他面部的表情变化,他要是连续眨眼,就是不舒服了。应该再轻一点...... 

     5.每天早晨九点至九点半,应该给他听现代音乐,音乐磁带放在黄色的纸鞋盒里,画着红色圆圈记号的都是现代音乐,蓝色记号的是古典音乐。每天给他换盘磁带,十几盘磁带要轮流着听;每天晚上九点至九点半,听古典音乐,这一条最重要,一定不要忘记! 

     6.每天要喂四次水,下午两点喂的水要加钙片......


     四十几项护理要求,应该说绝大部分都是有用的,有的太重复,也有没有写到的,有的要求并不规范。但是护士长还是告诉护土和看护病人的护理员,一定按照家属的要求尽量做好,并通知邻近两个病房的护理员在给病人翻身的时候,一定要过来协助。 

     刚入院的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焕然的妈妈每天五点半便坐着第一班公共汽车来到医院,嘱咐,动手、亲自喂他从家里带来的鸡汤,纠正着护理员的操作。 

     有时候到晚上九点多钟,因为怕赶不上最后班车,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当她的孩子病情有些变化的时候,她干脆就住在医院。有时她步履蹒跚的老伴儿也拄着拐杖跟她一起来,他们太疲劳了! 但还是执著地一趟趟地往医院跑。 

     半个多月后,当她真的放心了医院的护理,偶尔才间隔一天。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们老夫妻俩,都是大学的教授,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是他们生命的全部希望。 

     小心地呵护着,从咿呀学语到迈出第一步,老两口注入了他们全部的爱。幼儿园、小学,外语班、音乐班、围棋班...... 

     他们希望孩子将来成为国家栋梁。孩子天资聪颖,加上良好的家庭环境,黎焕然小学就是学校的中队长、大队长,中学又是班长,在班里第一个加入了团组织,连年荣获三好学生的称号。 

     老两口看着儿子心里总是美滋滋的。一直到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学,又是学校的好学生、学生会干部。 

     黎焕然除了积极参与学校的活动,还经常跑图书馆,好几次代表学校参加大学生的知识辩论会,并为学校拿回了奖牌。 

     在父母的期盼中,结束了四年的大学生活。他是那一届学生中的佼佼者,学校决定让他留校当教师,他也欣然同意了。 

     在留校两年多的时间里,他认真地工作。正赶上国家改革开放的年代,有条件的人纷纷出国留学深造。 

     出国,是他父母对儿子多少年的希望。他的哪位邻居去美国了,哪个同学去法国了…...诱惑的信息打破了他平静的教师生活。 

     下班后,自己努力复习外语,并几次向系里、向学校提出希望得到公派留学的机会。 

     又是一年过去了,他清楚地感觉到,靠单位公派的希望太渺茫了。经过一次认真的家庭会议,父母告诉他: 

   “焕然啊,家里还有一万多块钱,够你去英国深造的路费,如果伯明翰大学能够录取你,我们再借点钱也要供你读博土!” 

     黎焕然能够感觉到家里的经济条件供他出国有些困难,但是他心里真的愿意取得博士学位。 

   “我还能给你拿一万”妹妹认真地看着他说。他的妹妹是去年从广播学院毕业的。刚刚分到电视台工作,含不得花销,悄悄地存下了大部分的工资。 

   “小芮,我不用你的钱!”焕然说。因为他知道妹妹正在交男朋友。 

   “没关系!算我借给你的,你有钱再还我嘛!”妹妹坚持着。 

      经过一番准备,焕然终于接到了伯明翰大学的录取通知。面对工作和深造的选择,他毅然辞去了学校的公职。

     送走儿子,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妈妈一直默默地祷告着,希望上帝,希望观音菩萨,所有好人都保佑她的孩子平安。 

     那一天,妈妈一夜都没有睡好,兴奋、激动、担心......为自己有这样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激动。 

     第二天清晨,她估计儿子已经到英国了,赶紧拨电话,半天儿子回话了,“妈妈你放心,我到学校了!”儿子的声调有些疲惫,妈妈忘记了时差,她打电话的时候正是儿子刚刚进入梦乡的时间。 

    好长一段时间,老两口都沉浸在幸福和自豪里,宿舍楼的邻居问起, 

  “你儿子是到英国读博士去了吗?”

  “都两个多月了!”话音里流露出骄傲。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年7月23号是焕然学成该回北京的日子了。 


     前几天他从英国寄回来的戴着博士帽的照片,经过放大,正正地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焕然还没回来,全家已经在照片下放了一张合影。今天妹妹也请了一天假,陪着父母早早来到机场,等着焕然搭乘的班机,飞机里将走出他们家的骄傲。 

     马上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儿子了,妈妈从休息厅座位上站起来好几次向出港口张望。 

     终于,这次航班的旅客开始走出来了,拎着行李,扛着背包,有的牵着爱人的手,有的远远地向接机的亲友招手,机场出口到处洋溢着欢乐。 

     一家三口人,踮起脚观察着每一个出来的人,一个,两个, 八个......二十个......就是没有焕然的身影。 

     他们继续在出来的人群中搜索,出站的旅客越来越少,最后,出口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怎么没有焕然?”

   “没错! 就是这趟班机!"小芮说,

   “也许他东两太多,正在取行李,我们再等他会儿吧!” 

     焦急的等待,伸着脖子看,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另一架班机都进港了。 

     他们到机场问询处询问,过了会儿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这次班机没有叫黎焕然的人, 

    “怎么他没回来呢?”妈妈焦急地说。

    “也许他突然有什么别的事情,晚一天回来吧。”小芮说。 

      家人忐忑不安地从机场回到了家中。他们给焕然打电话,没有人接,给他英国留学的朋友打电话,回答是他们已经送他上飞机了,可能要在泰国休息一两天再回北京。 

    “也许他想在泰国玩几天。都是博士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还不在泰国玩几天。”小芮安慰着父母。 

     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一天、两天,直到第三天家里的电话响了, 

   “喂,是黎焕然家吗?”

   “是,”父亲接过电话,

   “你是谁?”

   “我是中国驻泰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我姓张。”母亲从父亲手里抢过电话:

   “黎焕然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