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著作:《每天拥抱死亡》(二十六)他被爱融化了-3
[ 发布日期:2019-01-08 16:09:36 | 浏览:554次 ]

      “您的眼睛好!帮他们看着点液体,快要滴完的时候,您就要喊护士过来换!”

      多少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已是个有用的人,像孩子一样,只要同病房的病人挂上吊瓶他总是认真地看。有一次,他又大声地喊护士,当护士跑过去的时候,他非常着急地指着对面病人的吊瓶:

      “快!没了没了” 护士看后哈哈地捧腹大笑,原来是护土刚刚给病人换上一瓶新的满满的液体,梁爱军当时正在睡觉,护士离开时把病房门关上,可能关门的声响将并没睡熟的把他唤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想起了他的职责。

      从他床上的角度看,满满的洁净的液体,和空空的吊瓶是同样的视觉效果,他才焦急地喊。当护士给我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大家都笑了。

      有一次学生们去看望他的时候,一个男学生和一个女学生牵着手一起进了病房,一看就是在谈朋友。

      “你们相好呢吧?”他笑着问。

      “......”男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现在不叫相好,我们是在谈朋友!”而女学生早红着脸低下头去。

      “谈朋友好!谈朋友好!”学生们都笑了,他自己也跟着笑了。

      “谈朋友是好,可是这跟以后成家可不是一回事!谈朋友的时候可是挺好玩儿,两个人谁瞅着谁都好看,都顺眼,一点毛病也没有,全都是快乐的事儿。人在年轻健康的时候,啥都好!像你们现在这样,一天到晚手拉着手,走到哪儿都不分开!”同学们都听得挺认真。

      “人这一辈子,不知道能碰到什么事儿!真要是结婚没几年,像我这样下肢瘫痪了,你能伺候他一辈子吗?”他说着指了指那个女孩子。

      “能!”女孩子坚决地冲着男孩子笑着,

      “你说我能吗?”

      “能,能。”男学生也会意地笑着。

      “当时我跟我老婆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会说‘能’!”说着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

      听着他们的谈话,我也在想:婚姻、爱情真是人类永恒的话题。

      在青春萌动的时候,往往会觉得自己的白马王子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他有男子汉的胸怀,坚强、勇敢、智慧、有责任心。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幽默、是诱惑。

      没有人会认真地考虑他的缺点、他的性格是否和自已能永远地融和在一起?我的组合为什么就是他?而不是匆匆地走在马路上的另一个人?这时候,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命运、缘分。

      在我们长期封闭的生活环境中,媒妁之言、月老红娘、亲戚朋友、婚姻介绍所,无时不在进行着拉郎配的撮合。然后就是需求得到满足后的争吵、冷战、分居、离异。

      在决心组织家庭的时候,你真的了解自己吗?她是你的选择,为什么不是另一个她呢?我们太需要交流的环境,太需要广泛接触异性的环境,在充分了解自己和对方的前提下,才会有美好的结合。

      素质修养、文化也是非常重要的,它可以在婚后的摩擦中完善自我,互相选择应该保留下来的优点,摒弃可能产生不愉快的性格。
 

 

      大千世界中,每个人都可能遇到偶然的事情,像梁爱军这样,对他瘫痪时只有二十五岁的妻子来说,社会不应该剥夺她享受选择幸福生活的权利,她有权利得到性的满足,有权利选择能够有家庭经济收人的男人,这些都应该是无可非议的。

但是我们的社会拒绝她有重新选择的权利,给她安排了必须照顾终身残疾的梁爱军。

      梁爱军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社会的照护,这也是一个文明社会应该具备的基本责任。

      当然,他的爱人由于没有受到良好的文化教育,生活又比较困难,我们又能责备她什么呢?其实她也是个不幸的人。如果社会对她更公正些,也许她的生活会是另一种情况。

      在梁爱军病危的时候他的爱人来过一次。 她来到梁爱军的床边,梁爱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冲她一笑,

      “你来啦!” 他又有礼貌地冲着护理员说:

      “谢谢你,帮忙给她搬把凳子可以吗?”

      “请坐!”他爱人却站在那里没有动,

      “请你坐这儿吧” 他又说了句。他爱人这才怯怯地坐了下来。看着跟自己生活了三十八年的梁子,他爱人第一次感到他原来这么有礼貌,觉得有些陌生。

      “家里还好吗?孩子怎么样?”

      “挺好!”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其实我非常对不住你,更对不起大刚,我没给他更多的父爱!”说到这儿他停住了,他真的给孩子太少的父爱,他从来没有辅导过孩子功课,也没能参加过一次孩子的家长会。

      小学、中学这段时间,学校的老师经常因为大刚打架、逃学找到家里来。也从来没有带孩子去过一次公园。他想到这儿,从心里真的感觉有些愧对孩子,说:

      “大刚媳妇儿快生了吧?我也快当爷爷了!”说话的语调带着些许酸楚,因为自从大         刚结婚后,就搬出去住了,大刚从来没有带媳妇儿来看过他。

      “你能叫大刚他们来看看我吗?”梁爱军眼睛里充满了乞求。他爱人第一次感受到丈夫原来是充满情感的,可能她自己也意识到,以前自己对丈夫太过分了,她情不自禁地攥住丈夫的手说:

      “我一定叫大刚他们来看你!我也会经常来看你的!”环境真的能够改变人。当他爱人在楼道碰到我的时候,特别有礼貌地对我笑着说:

      “谢谢你们!”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每个人有着各不相同的生活轨迹,同样的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爱情生活。在312病房里的孟涛,就是另外一种情况。

 

      他今年四十七岁,五年前跟他的妻子离婚了,在他独身的那段时间里,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他的一个中学同学,那同学跟她的丈夫也离婚好几年了。
      两个人同病相怜。他们回忆起中学时的生活,那个女同学向他倾诉了当时他们坐一个课桌的时候,她曾经暗恋过他。因为当时小,上高中各奔东西以后,互相的印象慢慢地淡去了。

      当生活的旋涡突然又把他们碰撞到一起的时候,两颗孤独太久的心马上又连在了一起。由于女方子女的反对,他们的婚期拖了两年多了。

      有一次,孟涛在上班的时候,突然崴了一下脚,到医院诊断是骨折,他的女同学每天都到医院看他,变着样的给他送好吃的,滋补他的身体。他们在病房里商定要有自己的生活,不再受子女的干扰,等孟涛出院就举行婚礼。

      但是他的骨折三个多月了还没有一点好转的遗象。医院给他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最后查出了原因。骨癌!原来他患了骨癌!

      转院、找好大夫,他的未婚妻可着四九城的给他找偏方,找能治他骨癌的中药。一年多里,不但花去了自己的所有积蓄,她还四处欠下了好多的债,因为她爱孟涛!她义无反顾!

      当所有的灵丹妙药宣告失败,肿瘤医院的医生也无能为力的时候,他被送到了松堂关怀医院。转院的时候,救护车上她紧紧地抱着孟涛。

      四个多月了,她每天都来,每天送他最喜欢的食品。太晚了,她就留在病房里陪护他,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是大妻,直到有一天护士偶尔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我连累了你!你不要管我了!”

      “瞎说!你一定能好!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我永远等着你!”我们才知道他们的关系。

      社会为了家庭的稳定,规定了结婚登记的法律程序,有很多得到法律认可的夫妻,同床异梦,像他们这样坚贞不渝的爱情,至今却没有能够得到法律的认可。难道所有的爱情都要经过别人的认可吗?

      十多天后,梁爱军的爱人又来看他,后面跟着一对青年人,女的挺着大大的肚子,护士长看到了,马上跑来告诉我:

      “梁爱军的儿媳妇来了!”这是我们所有人都盼望的一天。当梁爱军第一次看到他的儿媳妇,并看到她圆圆的肚子,乐得合不上嘴。他知道那圆圆的肚子里装着他生命的延续。

      “你们快坐!快坐!"热情地像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他们问候着梁爱军的病情,梁爱军又问着家里的情况,一直是梁爱军和他儿媳妇还有他爱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他儿子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面对躺在床上病重的父亲,他又陌生,又亲切。在曾经的记忆中,他的父亲使他在同学面前丢尽了颜面,他不尊重他,他看不起他,他甚至觉得有这样的父亲是一种耻辱。

      当他的妻子怀孕以后,他自己就要当父亲的时候,面对自己的父亲,他在想些什么?多么复杂而又单纯的家庭啊!毕竟他们团圆了!毕竟在梁爱军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真正感到了亲人的温暖。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三点十分,218房间的梁爱军吸入了他能够享受的最后一口空气,幸福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爱他的儿子、爱人、儿媳和他即将出世的孙子,走完了他的人生。

      三点四十分,312病房的孟涛,紧紧地握着深爱他的中学同学的手,也离开了我们。

      医院经历了太多的故事。十多年来,我们送走了一万六千多位病人,平均年龄八十一岁,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是老年人。

      但是,黄泉路上无老少,也有像孟涛这样四十多岁的青壮年人,还有涉世不久的少年儿童,但只要他们能够微笑着走完自己的路,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朋友就会减少一份悲痛,我们的社会就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