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著作:《每天拥抱死亡》(二十五)他被爱融化了-2
[ 发布日期:2019-01-08 16:08:50 | 浏览:498次 ]

        “快接病人啊!”我看到小王有些犹豫。担架被几个护士抬进了病房,担架上的人突然看到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急匆匆地抬着他,竟然叫着:

        “你们他妈的要干嘛,要害我!”他在担架上伸出两只拳头恶狠狠地挥舞着。跟在身边的女人嘴里骂着:

        “你他妈别跟大夫耍混!”

        “你们商量好了要害死我!我知道,你们都要害死我!”他在担架上大声地喊。

         大家怕他摔下去,护土们边抬边用手护着他。他伸出手,使劲地抓挠着护土的胳膊,好不容易才把他安顿在床上。按当时的情况,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沾满了屎尿的衣裤换下来。护士长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病号服走过去,

        “ 给你换套衣服,你看你的衣服太脏了”边说边伸过手要给他解裤子,他紧紧地攥住自己的裤带,嘴里不停地骂,握着拳头胡乱地打。医生、护士抓住他的手,他用脚使劲地踹。十多分钟没有一点成效,他歇斯底里地反抗,保护着他的衣服、裤子。

         突然,他抓住护士的手就咬,吓得护士小王直叫,护士们向后退了一步。僵持中他伸出两只干瘦的胳膊,大声吼着:

        “我要是没有病,只要我能站起来,你们六个也不是我的对手!”他清楚地知道,站在他身边的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是六个人。我一直在旁边观察着,我在想:是不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是不是他遇到六个陌生的女人当着面脱裤子,有些尴尬?

        “护士长!”我叫护士长过来,然后悄悄地说:

        “咱们都走吧!”护士长喊走了护士。我和刘大夫也跟她们一起离开了病房,留下病人和远远站在一旁的护理员。 我找到正在办住院手续的他的爱人,询问病人的情况。

        “多少年了,他就这么祸害人!”通过跟他爱人的谈话,断断续续的我也知道了一些关于梁子的情况

        “活不了几天了,早点死了好!”她冷冷地扔下一句,拎起她的布口袋走了。

         我脱去工作服,又来到梁子的病房,坐到他旁边笑着说:

       “你说话真有劲儿!”他警惕地看着我。

       “我老婆跟你们说什么了?”

       “你爱人还挺关心你的, 让我们好好给你治病!”

       “瞎说!那个刁婆!她巴不得我早点死!”

       “你别这么说,她还是关心你的。”听我说了这句话,他拳头攥得更紧了,

       “ 你不知道!就她坏!”接着,他慢慢讲起了他的家庭。

       “…...自从我二十五岁时下肢瘫痪,便只能躺在床上。刚开始的两年,我爱人还能每天伺候我,端屎端尿、喂水喂饭,对我还挺好的。不知怎么的,有一天出去买菜,碰到她一个相好的小学同学,副食店卖肉的。

        没多长时间,这个骚货就跟卖肉的好上了。刚开始是偷偷的,后来就敢整夜不回来,再后来,干脆就把偷来的汉子往家领,不要脸的,还当着我的面......唉!”说到这儿,气得声音有些颤抖。为了让他情绪安定下来,我握住他的手,手上黏糊糊的,

      “你看!”我拉着他的手,

      “你怎么不洗脸?”

      “她不给我打水!”

      “我叫小姑娘给你洗吧!”我叫护理员过来。他看着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的小护理员,没有说话。我马上冲着护理员说:

      “快帮他洗洗脸!”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知道我们不是坏人,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他也就顺从了。正在过道巡视病房的护士也过来帮忙,把手、脸洗干净了,留下了一盆黑水,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再洗,洗上身、腿、屁股…...换了四五盆清水,总算露出了皮肤本来的颜色。护士小尹说:  

      “你看他皮肤还挺白!我还以为他是挖煤的呢!”

      “谁是挖煤的,我是大师傅!”说着他也笑了。显然,干净的病号服,柔软的棉被缓解了他来时的恐惧和紧张。

      “那后来呢?”我接着问。

      “刚开始,我说她不要脸,她还有些收敛。后来,我再说她,她冲着我说:“谁让你不能用!”再后来,我再说,她敢动手打我,为了解恨,只要我抓住她的手,打不过我就咬!”  

       “有一次,我把她手咬破了,她叫来卖肉的,把我胳膊都打肿了!她甚至叫不懂事的儿子骂我,吐我!”

       “为什么你们不离婚呢?”

       “我病了的第三年,她就变着法儿的要和我离婚!多亏了政府好,有规定,像我这样的残疾人,不让她跟我离婚!我心里好高兴,她没离成!可是没想到,三十多年了,我们不但没有感情,倒整个成了冤家对头!我经常挨打挨骂!后来她就变着法儿地虐待我。从去年开始,我的病越发重了,她天天给我下毒药?”

       “下什么毒药?”

       “白色的毒药!”

       “你怎么知道是毒药?”

       “可苦了!”我笑了,

       “药当然苦了。”

        第二天下午,我把他的主治大夫、护士长、护理部主任都叫到办公室,给他们讲梁子的故事。他们都觉得这个病人确实挺可怜的,在长期的虐待和压迫中生活得太久了,他很自卑,强烈的自卑,已经使他的人格扭曲。他防范所有的人,甚至仇恨所有的人。经过研究,我们给他开具了一组“爱的处方”:   

        1.给他治疗和与他接触的医务人员,说话都要温柔、亲切礼貌。尽可能给他温柔、体贴、抚模,满足他皮肤接触的饥渴。

        2.给他做全面检查,住院部主任及正副主任医师各一名为他的主治医生,尽量缓解他身体上的不适:除了医院的心理医生,每一个接触他的医护人员都兼做他的心理医生,让他接触美好的事物。

        3.全院所有工作人员包括给他送饭的营养师,在跟他接触的时候,主动跟他聊天,每句话要充满爱意,送给他最文明的语言,并且面带微笑。

        4. 每天两次用轮椅推他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晒太阳,让他尽量多地参与生活,多跟其他病人交朋友。

        5.尽量满足他所有需求,在他生命最后阶段,回归他的尊严。

        6. ......
 

 

        人的性格的形成和生存的环境有着至关重要的联系,狼孩儿生活在狼的环境中,缺少了很多人的品质。我们很难想像,从小在爱的氛围里受到良好的文明教育的人,成年了他会去危害社会;我们也很难想像,在恶的环境里接受教育的人,能够关心和爱别人。

        梁爱军,他在仇恨、贫穷、饥饿、丑陋的环境中生活得太久了,正常的人性便发生了扭曲,他仇恨、嫉妒、自卑...... 通过生活环境改变,产生新的人的品德的试验,在松堂医院悄悄地进行着。

        刚刚开始的时候,护士说:

        “梁权叔,您今天感觉哪儿不舒服吗?”伴着温柔的微笑。他观察、思考,确定微笑里并没有敌意的时候,努力牵动着自己的面部神经,想回敬她微笑,可能是面部肌肉几十年没有微笑的记忆,生硬的微笑显示出面部的紧张。医生问:

        “您肚子还疼吗?再给您打一针您愿意吗?”说的时候,像是对待孩子,用手摸摸他的头,同时献给他真心的微笑。

        每天护工小姑娘帮他洗屁股、洗脚,白嫩的小手撩起的清水在他脚缝间流淌。厨师送来可口的饭菜:

      “你觉得可口吗?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有一次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说:

      “我是什么人哪!院长,你们把我当皇上一样的对待?”

      “我们对每一个病人都会给予照护的,是我们觉得你更需要爱,需要关怀。”我微笑着回答。

 

         过了一段时间,每当说话的时候他也学会了“谢谢”,“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变得越来越文明了,语调从生硬变成了自然流露。他真的变了!

         我们医院建立了一百多所大中专院校的“爱心小屋”,学生们经常来医院慰间老人。有时候,我们特意告诉学生多关心梁爱军,当学生们知道他的故事后,他的床边经常会有鲜花、水果,还有同学们的歌声。慢慢地,梁爱军在爱的氛围中回归了他人性的善良。一次,他问我:

      “我是一个废人,一个没有用的人,我没为社会做过什么有用的事情。我现在想做个好人、做点好事,下辈子好托生,我该怎么做呢?”

      “只要你配合医生治疗,有一个良好的心态,不要给医生、护士添麻烦就行了!”

      “刚来的时候,是我不对,我把你们当成了坏人。”

         有一天,他大声地叫:

      “护士,护士!”听到喊声,两三个护士急忙跑到他身边,以为他发生了什么情况,当来到病房的时候,他认真地用手指着同屋有个病人挂着的吊瓶:

      “你们看,吊瓶的液体没有了!”说话的时候他是那么的认真。护上们都笑了,小章说:

      “我们都记着呢!谢谢您!"他问我过我的话,也问过别人。护土长说:

      “您想做好人好事,多好啊!当然有事情可做!”  护士长指了指同病房的两个病人,

      “您可以帮助他们”

      “我怎么帮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