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著作:《每天拥抱死亡》(二十四)他被爱融化了-1
[ 发布日期:2019-01-08 16:08:10 | 浏览:485次 ]

        目送着他们搀扶着李奶奶出了病房,我才回到了办公室。

        十多分钟了,一直没有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倒是不断地能听到李奶奶儿子焦急的说话声。怎么了?老人家出什么事了?

        我放心不下,放下手中的笔记跑出去。医院门口围了好多人,我过去一看,李奶奶坐在地上闹腾,大家说尽好话也不起作用,她又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只顾跟自己说话,别人说话她又听不到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李奶奶的儿子急得一头汗,

      “扶她出来的时候还有问有答的,到了车跟前往车里看就说什么也不走了,一下子就成这样了......”

        我打开车门,老人家的日用品、换洗衣服全都在,唯独少了老人家的“宝贝孙子”。原来,家属觉得那个玩具娃娃是医院的,不能随便拿走,也就没有带下来。老人没有了“孙子”,哪里肯走?我赶紧叫小张跑回病房把娃娃拿来,一看见小张手里的孩子,李奶奶一把就夺了过去,抱在怀里使劲亲个没完。我凑过去说: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离开奶奶不让奶奶看呢?您把小孙子抱好,咱该上车了。”

     “好, 好孩子咱上车,姥姥带你逛公园。你刚才上哪儿去了?可把姥姥急坏了......李奶奶说着,顺从地让儿子搀上了车。

       从那以后,我常常会想起李奶奶,也经常给她的孩子打电话询同老人的情况。一年过去了,她的儿女们没有再把老人家送过来。又过了一年,我再次打电话问候老人的时候,她儿子告诉我,李奶好已经走了,一直到李奶奶走的那几天里,她老人家怀里始终抱着那个玩具娃娃。

       以前人们都说养儿防老。其实做儿女的有时候对老人的照顾只局限在物质上,人上了年纪,虽然也需要物质上的照顾,但更多的还是需要心理上的关怀和呵护。做儿女的都有自己的工作,照顾老人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对老年人心理的需求了解不是很深,很难进行合理有效的心理关怀和沟通。所以在对老年人的护理上,还是需要更专业的医护人员和心理辅导医生针对不同的情况提供专门的治疗护理方案,让老人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舒心。

 

 

       他被爱融化了

       从事业和家庭的顶点跌人人生的低谷,瘫痪三十七年的梁子人格已然扭曲。他表情僵硬,语言粗俗,与人为敌。一组“爱的处方”唤醒了他做人的尊严,迟来的亲情伴随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他年轻的时候,是厂子里的好青年,工作踏实,爱岗敬业。他只上过三年小学,刚参加工作就赶上了轰轰烈烈的革命年代,正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运动的后期。他继续着革命的热情,积极要求进步,干活总是最卖力的一个。大伙夸奖他,说他以后一定能当上全国劳模。他虽然嘴里谦虚地说:“哪会啊,我差得远呢!”但他心里真的是美滋滋的,干活比以前更努力了,做任何事情都不甘落后。

       参加工作后的第二年评选先进个人,他的名字就被车间主任用毛笔写在了光荣榜上。领导颁发给他一面锦旗,还奖给他一个印有“先进个人”的搪瓷脸盆。他兴奋极了!那段日子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希望,后来经人介绍他还有了一个长相不错的妻子。两人相亲相爱,共同努力建筑着他们的爱巢,小日子也算过得滋润。事业、家庭都蒸蒸日上,他觉得自己很幸福,也很满足。

       人有旦夕祸福,即便你多么留恋你的甜美生活,也无法阻止命运的安排。大约是婚后半年,三年饥荒开始了,所有的人都吃不饱,饥饿成了人们生理和心理上最大的压力。人们四处挖野菜,草根充饥。整个春天里,能吃的都吃了,不能吃的也尝试着吃了。即使是在这样艰难的日子里,他也照样是先进青年,领导信任他,让他去全厂最光荣最艰巨的地方——食堂工作。就连挖野菜他也要比别人挖得多,可能他得到的表扬,鼓励太多了,性格也变得好强。

       一次,大伙一起去摘榆钱儿,那时候要能吃顿榆钱儿算是打牙祭了。饥饿的人们搜索着树木上的榆钱儿,各自摘走了能获取的榆钱儿,剩下的就是高不可攀的,挂在树枝顶端的残余了。搜索了几十棵榆树,背篓里的榆钱儿半天也没有铺满筐底。树上的榆钱儿都被人摘得差不多了,好容易找到一棵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还摇摇晃晃地挂着几束诱人的榆钱儿,十几米高呢!带钩子的竹竿上又绑上了一节竹竿儿,还是够不着。

      “ 我上去!”他自告奋勇。

      “树太高了,你小心点!”

      “要能够着那一串,起码有三斤!”人们谈论着,肚子里也发出了咕咕的叫声。他开始爬树,显然这棵树被人爬过很多次了,树干很多地方已经磨得光滑。他脚底下都“出溜”了好几次,幸好他抓得紧。

      “梁子,你慢点!”树下的人喊着,毕竟他已经爬得很高了。

      “噢!”他答应着,怀中的树枝已经很细了,再往上已经没有了人爬过的痕迹,他试探着,希望可以踏稳拇指粗的树枝,哪怕能支撑他几秒钟,他的右手就能够到那满满的一串。晃动了几次,就差几公分了。

      “我就不信了!看我非把你够下来不可!”他鼓励自己,向那串诱人的榆钱儿靠近。

     “咔嚓”一声脆响。人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树枝折了,是梁子踩的那枝。凭着树皮的韧度,树枝载着梁子在半空只悬了几秒钟。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树枝、梁子飞速地坠落下来,人们听到梁子撞击地面时沉闷的响声。梁子手里还紧紧抓着那长满了榆钱儿的枝条......

       人们跑过去,梁子痛苦地呻吟着,嘴角流出鲜血。三柱子、二虎跑过去背着梁子急速地跑向医院。除了坠落时牙齿咬破了舌头,最可怕的结果是:第六腰椎粉碎性骨折。

       一切的悲哀从此接踵而至......

       这个被称为梁子的人,就是我们医院218病房2床的病人梁爱家。如今他六十二岁,下肢瘫痪三十七年。此时,糖尿病、胃癌晚期,重病在身。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入院时候的情景。那是个下午,我正好和刘大夫在大厅说话,门开了,一个苍老的蓬头垢面的女人踱了进来。

     “您好!您什么事儿?”接待护士迎上去。

     “我丈夫病得不行了!”

     “你丈夫在哪儿?”

     “在门口!”她表情始终僵硬而麻木。

     “知道了,放心吧!我们马上安排!”护土倒有些急了,匆匆跑出门外。每天都有亲属送病人来,对医院来说是习以为常的。门开了,我转过头,接着便愣住了。护士、那个女人推进来一团东西,那是什么?我一时竟没有认出来。担架车上蜷缩着的是一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衣裤留下了一块块大便的痕迹,臭气熏天,一张脸乌黑齷龊,根本分辨不清皮肤本来的颜色。他得有半年没有洗澡了吧?女人却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接病人的工作人员都赶了过来。

    “呀!天哪!”小王护士惊讶地喊出了声,一身的鸡皮疙婚。不但小王,医院也从来没有接过这么肮脏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