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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著作:每天拥抱死亡 他们说您不是坏人(七)
院长著作:每天拥抱死亡 他们说您不是坏人(七)

          张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埋怨我们系的副书记,当年他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孩子,需要他去补课。马拉松的恳谈会总是要有个结果的,他得完成任务,其实他并不是坏人,他也在积极要求进步。”
          屋子里依然安静,他微笑着还想说些什么,他累了,但是我知道他内心里充满了激动和欢乐。
          那天晚上,他那间小小的士房,被我们几个知青和社员挤满了,知道张老师要“走了”,小屋外也围了好多社员,还有几个孩子,唐二柱挤进屋来,看到远远地躲在社员身后,睁着大眼睛在看着他尊敬的老师,眼睛里含着泪花。“谢....谢谢你们!” 张老师的手抖动了一下,我记不清我是什么时候握着他的手的,我们的手一直在紧紧地握着。他用眼睛向每一个看望他的人表示着感激。静静地,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渐渐地我感到他握着我的手失去了力量,呼吸的频率在加快。人们都在看着他,他使劲地呼气。他真的只是在呼,已没有了吸的动作,我想,他此时一定正在去天堂的路上。
  

        经常听到有人说:“我们虽然不是同年同月生,但愿我们同年同月死。”这只是人们的愿望,其实当每个人生命结束的时候,没有人能陪伴,他是孤独的。许多年以后,我在松堂临终关怀医院经常面对临床死亡的人,家属总是恳请我们的医生,“请您无论如何再延长他几天的生命,他最喜欢的孙女儿还在美国,一定让他们再见一面,哪怕三天。”然后就是紧张的抢救、氧气、心脏的复苏。在工作中我掌握了四百多个有死亡经验的案例。因为每个人的生活经历、对生命的理解和文化层次的差异,虽然他们的描述各自不同,但是他们都讲述了同样的感受,他们处在非常恐惧的环境里,他们听到了从来没有听到的可怕的声音,见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恐怖的光亮,他们在痛苦地挣扎着。经过了一段时间,身体突然向一个黑色的隧道中飞速地滑去,他们想抓住什么,他们需要帮助,但是四周什么也没有。孤独,只有孤独。
        我突然想到“抓稻草的感觉”。
        经过了这段炼狱的过程,他们到了一个安静的处所,心身感到从来没有的平和。有的人描述说:“当时我有一种愉悦感,我没有了一点压力,细胞之间的引力全消失了,每个细胞脱离了我,向着四周、向着无限的宇宙飘散开去。”
        当然,这是我二十多年后在工作中逐渐接触的。
        而在当时,我只想张老师别离开我,我本能地又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感觉到了,微微地睁开眼睛,又闭上了,慢慢地脸上又挂上了他惯有的微笑...他走了,带着尊严离开了我们。
       第二天,我们几个知青和社员把老教授埋在离村子六七十米的小树林里。因为他是外姓人,不允许埋在本村的坟地里。队长在小树林里指了一块地方,“就这儿吧”,铁锹、镐头一齐上,大家挖出一个墓穴,安葬了老教授。一个孤零零的新坟诞生了,社员们在墓前静默了片刻,扛着锹镐回村了。我们几个知青不愿意老教授躺在这个光秃秃的土堆下,四处挖了些青翠的绿草栽在坟上,我还特意挖来两株野菊花栽在他的坟顶上。我们默默地站在坟前好久,夕阳的余晖透过树林斜洒在这座新坟上,大地寂寞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我们回去吧!”张克说,“我饿了!”马向东拉了拉我,“走吧!”
        “你们先回吧,我还想再呆一会儿。”我说。
        树林里就剩下我和躺在新坟下的张老师,我一幕幕回忆着我们的接触,回忆着他给我讲过的他的一生,多么好的老人啊!善良,慈祥,知识渊博。作为一个知青我没能给他更多的帮助,只是一句话一句善意的谎言,就回归了他做人的尊严。朦胧中像是听到张老师在对我诉说着什么,我的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如果有可能,将来我一定要从事为临终老人提供帮助的工作。
         如果当时条件允许,中国也可能成为世界上设立临终关怀机构最早的国家。显然,当时我的想法是不能实现的。整整过了二十年,随着改革开放的进展,中国的第一家临终关怀医院--松堂关怀医院于1987年成立了,回到北京的我终于实现了多年的夙愿。
         医院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在医护人员的工作中便确立了不让任何一位老人带着遗憾离去的宗旨,同时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当亲友不在身边时,老人离开我们的时候,我们的工作人员一定要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我的知识,我的工作热情,都是老人给予我的,是昨天的老人给了我启示,今天的老人给了我对生命的认知。我愿意和所有的朋友一起关爱需要帮助的临终老人,并分享他们最后成长的欢乐。临终老人们的绝唱余音永远飘香,是我们世世代代享受不尽的人间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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